《彷徨?弟兄》中的张沛君,从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看,有其复杂性,人们对他的看法也有分歧。第一,他是真人真事为主的呢,还是综合性的人物?在《弟兄》中,确乎融入了鲁迅、周作人的某些事迹。许寿裳在《我所认识的鲁迅》中说“沛君的生活就是鲁迅自己生活的一面”;周作人也讲当中的“主要的事情是实有的”。此外,小说还出现了“信”(羽太信子,周作人之妻)和“索士”(鲁迅译《地底旅行》时用的笔名)这样的名字。因此,许、周的说法有合理的一面。但是,当中的“自己的三个孩子”,等等,显然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号,更不用说人物的思想感情了。作家创作,以自己的某方面的生活为依据,再进行虚构或综合;从某些生活经历生发开去,写出崭新的人物,这是常有的事。因此,张沛君应该是一个综合的典型,不宜夸大他近似鲁迅这一面。第二,张沛君的性格是“不坏的”,还是也有坏的一面呢?许寿裳从张沛君和鲁迅的生活有相同的一面出发,得出“沛君的性格是不坏的”这一结论,自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。但是,也不能说张沛君没有坏的一面,没有被人看不起的地方。有同志认为,张沛君只从梦境中表现出潜意识,并没有行动,不应以这梦为根据而苛责沛君。诚然,从表面上看,他对兄弟的关切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;他自己也是以这点而自豪的,也许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诚实。可是,鲁迅是解剖人类灵魂的能手,他通过对梦境的描写,把也许是连张沛君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思想给翻了出来。我们说张沛君的性格有不好的一面,这主要不在于他有某些私心,而在于他的外表和内心形成了如此鲜明、强烈的对照,这就超越了“私”而表现出“伪”的因素了。鲁迅在留学日本时,曾使用过“存诚去伪”的印章;他一生的人格特点之一就是诚实。从这样的意义出发,说鲁迅对张沛君的“伪”加以揭露和鞭挞,这应该是符合实际的吧!第三,关于“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”。鲁迅在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时曾说:陀氏“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,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,来试炼它们,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,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,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”(《陀思妥夫斯基的事》)。分析张沛君时,我们往往对“剥去了表面的洁白”这一层次比较重视,而对“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”这一更深的层次却注意得不够。张沛君在做梦以后是有自责的。潜意识暴露以后,他多少有了一些自知之明,愧于接受别人对他的什么“兄弟怡怡”的恭维;他“觉得很疲劳,背上似乎还有些冷”;当月生说“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”,“还是早点回去罢”,并提出要代办张沛君手中的公文时,他似乎不敢也不愿接受这种照顾,说“不!我来办”。——鲁迅在《热风?无题》中表现的也有类乎“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”的情况。他说,这使自己不至沦于悲观和虚无,“渐渐觉得我的周围,又远远地包着人类的希望”。
(原载《绍兴师专学报》1990年第10期)